雾中枝

金星魔羯食用指南 29天前
十二月十八号下午,车到巷口。 我在房间里听见动静,听见张妈的脚步声,听见韩奶奶的声音,听见一个陌生的女声在说“这宅子真好看,比我想的还好看”。 然后我听见韩雾的声音。 很轻,两个字:“慢点。” 我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。 他先从车里出来,转身,把手伸进去。 一只手搭上来,是一只女人的手,很白,指甲修得整齐。 她下车,抬头看这栋老宅,笑得很灿烂。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,长发披着,脚上是双短靴。她站在韩雾旁边,跟他说话,说完自己先笑,笑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一点。 韩雾没有躲。 那天晚上吃饭,我见到了白秀。 她坐在韩雾旁边,很会说话。她给韩奶奶带了一盒燕窝,给韩爷爷带了一盒茶叶,给张妈带了一条围巾。 “早就想来看看你们了。”她说,“韩雾老跟我提起家里,说他奶奶院子里的腊梅开得特别好。” 韩奶奶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 “你看看,还是姑娘家心细。” “我爸总说我嘴甜。”白秀说,“其实我就是实话实说。” 韩爷爷也笑了。 我坐在桌子最边上,低头吃饭。 “这是许枝。”韩奶奶说,“老许家的闺女,在我们家住着,现在上大学了。” 白秀看过来。 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韩雾跟我说过的,妹妹嘛。” 她笑得很甜,看着我:“妹妹长得真好看。” 我说:“你好。” “你别这么客气呀。”她说,“我听说你琴拉得特别好?哪天拉给我听听?我小时候也学过钢琴,学了两年就放弃了,我妈说我没有天分。” 我说:“我拉得不好。” “谦虚。”她冲韩雾说,“你看看,跟某人一个样。” 韩雾没说话。 那顿饭,我几乎没开口。 我听着白秀说话,听着她笑,听着她跟韩奶奶聊得起劲,听着她给韩雾夹菜——她夹了一筷子鱼,放在他碗里,说“你小时候是不是爱吃这个”。 韩雾说:“我不吃鱼。” “啊?”她愣了一下,随即又笑,“那你怎么不早说,我记错了。” 她把那筷子鱼夹回了自己碗里。 “没事,”她说,“我帮你吃。” 饭后,韩雾被韩爷爷叫去了书房。 白秀拉着我的手,说:“枝枝,你带我去院子里转转好不好?我想看看腊梅。” 我带她去了后院。 腊梅还没开,只有花苞,米粒大的,结在枝上。 “就这个啊。”她有点失望,“我还以为开了呢。” “快了。”我说。 她搓了搓手,说:“这儿真冷。你们南方不是应该暖和一点吗?” 我说:“苏州冬天也冷。” “韩雾说他不冷。”她说,“他这个人啊,从小就不怕冷。他跟我说他小时候练琴,冬天手冻裂了,还照样练。” 我看着她。 “他跟你说的?” “对啊。”她说,“我们认识三年了,他什么跟我没说过?” 三年。 我心里那根绷了两年的弦,啪的一声,断了。 “你们……”我说,“你们认识很久了?” “三年啦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他刚到伦敦,什么都不懂,是我带他到处跑的。他那时候可土了,穿的衣服都是他妈给买的,我带他去买了好几身。” 她笑起来。 “他这个人啊,就是闷。你看他现在这样,其实他可依赖我了。他耳朵不好,你知道吧?” 我猛地抬起头。 “什么?”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,捂了一下嘴。 “哎呀,”她说,“我不是故意的……你别告诉他是跟我说的啊。他就是听力有点问题,医生说是神经性的,治不好,只能戴助听器。他最讨厌别人提这个,我说了他好多次让他戴,他不肯,说难看。” 我站在腊梅树下,浑身发冷。 “他……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 “很早了吧。”她说,“他说他十几岁的时候就有感觉了,一直拖着没看,等去英国的时候才去查。医生说拖太久了。” 十几岁。 那是他还在我父亲那里学琴的时候。 那是他来我家取谱子的那年。 我站在那儿,脑子里轰轰地响。 白秀还在说什么,我一句都没听进去。 我只听见一个声音,是父亲的声音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 “韩雾的耳朵好像有点问题,我上次叫他,叫了三声他才听见。” “那你要不要提醒他去查查。” “提醒了。他说没事。” 那天晚上,外面下雪了。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,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收好。 半夜,我听见敲门声。 “许枝。” 是韩雾。 我开门。 他站在门外,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,头发有点乱,脚上是拖鞋。 “你怎么不睡?”他问。 我说:“睡不着。” “我听张妈说,你这两天不太吃东西。” 我说:“天冷,没胃口。” 他看着我,沉默了一会儿。 “许枝。”他说。 “嗯?” “你是不是不高兴?” 我说:“没有。” “你有。” “我说了没有。” 他抬手,摸了摸我的额头。 “没发烧。”他说。 我往后退了一步。 他的手停在半空。 “你长大了。”他说。 我说:“人都会长大。” 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他说,“你以前看见我回来,会跑过来,会问我带没带东西,会缠着我说话。” 我说:“我现在不缠了。” “为什么?” 我说:“你都有人陪了,我缠着你干什么。” 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 “许枝。”他说。 “我要睡了。”我说。 我关门。 门快合上的时候,他伸手挡了一下。 “等一下。” 我停住。 “外面下雪了。”他说。 我说:“我知道。” “你以前最喜欢下雪。” 我说:“以前是以前。” 他站在门外,很久没说话。 后来他说:“我给你带了东西。” 我说:“不用了。” “在客厅。”他说,“你自己来拿。” 他转身走了。 我关上门,靠在门上,站了很久。 十分钟后,我下楼。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壁灯。 他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一个纸袋。 “过来。”他说。 我走过去。 他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。 一副新的琴弦,意大利的。 一个谱夹,牛皮的,上面烫着一行小字。 一盒松香。 一件毛衣,米色的,很厚。 还有一个小盒子,打开,里面是一枚胸针——银的,做成一个音符的样子。 “你生日那次没买成,”他说,“补上。” 我看着这些东西,说不出话。 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 我说: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” 他抬起头看我。 客厅里很暗,只有壁灯的光落在他脸上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静,像一口深井。 “因为我愿意。”他说。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。 “韩雾。”我说。 “嗯。” “那个白秀,”我说,“她是你的女朋友吗?” 他沉默了。 那一秒的沉默,像一万年。 “不是。”他说。 “那她是什么?” “生意伙伴的女儿。”他说,“她家跟我们家有合作,她在这边读书,我爸妈让我照顾她。” “妹妹?” “算妹妹。” “她是妹妹,”我说,“那我是什么?” 他看着我。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。 “你是家人。”他说。 我站在那儿,眼泪一直往下掉。 “我不想和你当家人。” 他愣住了。 “许枝——” “我不想和你当家人。”我又说了一遍,“你听清楚没有?” 客厅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。 他站起来。 他走到我面前,很低地看着我。 “那你想和我当什么?”他问。 我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 “爱人。”我说。 他整个人僵住了。 然后他伸手,捧住我的脸。 他的手很凉,指尖有薄薄的茧。他低下头,吻了我。 那个吻很轻,像雪落在嘴唇上。 我的眼泪进到了他的嘴里。他尝到了,停下来,用拇指擦我的脸。 “别哭。”他说。 我说:“我没哭。” “你在哭。” “那是高兴。” 他没说话。 他把我抱起来,抱得很稳,像抱着一件很重、很重要的东西。 那天的雪下了一夜。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 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 然后我想起来了。 我想起了他的手,他的嘴唇,他抱我上楼时在我耳边说的那句话。 他说的是:“别怕。” 我坐起来,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。 然后我听见了楼下传来的声音。 那是一声尖叫。 是张妈的尖叫。